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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永利:危机十年世界格局剧变下中国如何应对?

出处:本站 责任编辑: 时间:2018-11-08 [ ] 查看全部评论

  【编者按】第83期陆家嘴读书会于7月12日在交大高金陆家嘴校区举行,中国银行前副行长王永利受邀分享新著《穿越危机:世界剧变的中国选择》。王永利拥有国有大行丰富实践经验和学院派扎实理论功底,于中国人民大学财政系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任教二年,后加入中国银行,2008年期间直接负责中行次贷危机和全球金融危机的应对。

  2018年全球金融危机10周年之际,王永利作为亲历者,总结穿越危机的经验、分析中国面临的挑战并提出建议。东方证券首席经济学家邵宇作为嘉宾出席讲座并点评。(本文由讲座速录整理而成,已由作者本人审阅。)

  应对危机,首要的就是必须准确把握危机的根源是什么,进而才能准确把握危机将如何发展。

  今年正好是全球金融危机10周年,关于危机大家也在做重新思考,从次贷危机到金融危机,它的根源是什么?我们回顾一下,当时很多人总结原因,归纳起来主要要:第一,创新过度。金融产品不断衍生,层层嵌套,最后都不知道底层资产是什么,监管没有跟上来。第二,过于贪婪。金融机构贪婪,投资人贪婪,金融机构把这样的复杂产品推出来,没有很好地控制风险;投资人也不顾风险,只要收益高就去投。第三,会计制度有漏洞,评级公司不负责任。第四,大而不能倒,酿成系统性金融风险等等。

  但是大家仔细琢磨一下,刚刚讲的这一系列的东西,它能是百年一遇的全球性金融危机的根源吗?所以从一开始我就不服这个东西,我认为这些都是原因,但都是表层原因,解释不了一个全球性百年一遇的金融危机产生的真正根源,所以必须要穿透表象,进一步探究根源。

  首先要明确的是,这些次贷产品的底层基础是什么?是住房按揭贷款。按揭贷款质量走势最大的影响因素是什么?是住房价格走势。在住房价格稳中有升的情况下,银行所有贷款当中,最稳定最安全的贷款就是按揭贷款。

  但它有一个分水岭,一旦住房价格向下走,住房按揭的风险就会急速暴露,次贷危机就是这样引爆的。当然,次贷危机不是指次级住房按揭贷款本身产生大量坏账形成的贷款危机,而是指在次贷基础上衍生出很多金融产品出现大规模违约造成的危机。次贷危机的全称应该是次级按揭贷款支持的金融衍生品暴露风险引发的金融市场危机,所以大家讲次贷危机,是在2007年7月份,大量次贷衍生品在金融市场上被评级公司大幅度降低评级之后,引爆了。

  所以很多人只是盯着市场的衍生产品的表现,而忘了它们最底层的产品是什么,忘了去关注房产价格走势变化。这是今天我们在总结这场危机时,必须要关注到的。同时,还要结合中国目前的实际情况,对比分析今天我们面临什么样的风险?我们是不是也很大程度上走上了美国次贷这条路。我们的房地产急速扩大,房价不断上升,金融机构贷款越来越多和房地产挂钩,大家是不是也在心里认为住房按揭贷款不会出问题,房地产价格只会上升不会下降?如果是这样我们会不会也爆发次贷危机?

  这个时候就会延伸到最后的结果:全球性经济金融危机最根本性的影响因素是全球化发展造成大规模的产能和流动性转移,因为信息不对称、不充分的客观存在,必然造成大量的过剩,大量的过剩必然造成严重的危机。

  从这个角度来看,现在全球金融危机是否已经走出来了?在危机爆发之后,本来就是产能过剩、流动性过剩,为救市,主要经济体又大量的投放产能,投流动性,确实有效遏制了危机的急速恶化和猛烈冲击,但危机的根源并没有消除,反而积累的更多更严重了,我们真的从危机走出来了吗?这是必须慎重思索和认知对待的。

  从次贷危机、全球金融危机不断总结过程当中,我突然认识到,世界格局正在剧烈变化,金融危机爆发后,已经从量变进入到质变的关键时期了。而我们回过头来看,中国从1978、79年改革开放到今天,我们已经穿透了几次大的危机,然而今天真正的考验来了,真正对中国的考验,对全球的考验,我认为现在真正到来了。

  面对着世界剧变这样一个特殊时期,中国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不仅对中国至关重要,还将影响着全球未来的命运。所以我把这本书的名字叫《穿越危机:世界剧变的中国选择》。我把我十几年的所思所想与书的编辑及几位朋友进行交流,大家抓住了几个关键词:金融危机、危机应对、世界剧变、中国选择,最后组合起来就成了这本书的名字。书名也包含了两层意思,一个是我们前面穿越了危机,一个是真正可能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改革开放以来,甚至是新中国建立以来,中国有没有经历过一次像样的系统性金融危机,东南亚金融危机、全球金融危机都是外来的危机,只有那些有国际业务的机构才会受到影响。中国本土金融机构在1998年海南发展银行倒闭之后,还没有一家银行倒闭过,更没有引起所谓的系统性风险。如果现在真的爆发一次危机,我们不再由国家保证绝对的刚兑,我们可能要允许金融机构有退出机制,如果说产生一个系统性的波动,我们真的有那么大的信心,那么大的能力应对危机吗?我在中国银行经历过这一次全球金融危机的应对,对照观察现在中国金融的实际情况,我对此存在深深的担忧,可以说,因为我们长时间没有真正经历过金融危机的洗礼和历练,现在下至金融机构,上至整个国家,严重缺乏应对金融危机的经验和能力。

  回头去看,2013年的钱荒就造成那么多大的波动,如果我们提前有认知,提前就有利率走廊和应对预案,我认为不会发生那么大的问题。2015年的股灾,在其爆发的时候,很多部门都认为是证监会的事,和我没有关系。国务院2009年金融危机之后,是有应急领导小组的,但是这个时候是如何发挥作用的呢?是否能及时协调相关部门,紧密配合,形成合力,全力以赴应对危机呢?相关部门是否对问题的根源有准确把握,并能够切中要害,采取有效措施尽快遏制局势恶化呢?

  今天我们还需要进一步反思,包括我们的住房问题,大资管问题,背后隐藏的问题和风险,你对照一下次贷危机和全球危机,有多少是非常相似的?我们可能已经走上了次贷这条路,只是说现在房价还是稳中有升,风险没有爆发的情况下,你还能平安无事。但如果继续高枕无忧,而不能居安思危的话,恐怕就危险了。这里我要提醒,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确实是穿越了大大小小的危机,但是真正的挑战,真正的危机,真正的考验正在走来。而在这样一个剧变的时代,在经济增长换挡转型的关键时期,中国如何选择,如何选择对了,对中国,对全世界至关重要。接下来我给大家具体分析一下:

  1996年经济加快发展之后,由于中国也是靠招商引资,靠开放,也是两头在外,加大出口。中国经济发展起来,除了房地产以外,大量也是靠出口拉动的,就对东南亚构成了一个竞争关系。而东南亚在这之前吸引了全球大量的产能和资本,在推动经济快速发展,四小龙、四小虎在快速起飞的时候,泡沫在快速聚集,风险也在积累,到了96年中国经济一起来,出口竞争力一强,就对他们造成很大影响。再加上美国网络产业兴起,开始吸引大量国际资本注入,以及索罗斯等国际资本炒家,看到东南亚国家的泡沫非常大,完全有炒作的可能,就开展了强力的攻击。几个因素一起,1997年东南亚金融危机就爆发了。

  这个时候中国面临一个问题,因为我们也是出口导向的,我们要不要实施人民币贬值?人民币贬值,其他国家的货币也要贬值,大家就陷在螺旋式贬值的窘境当中。所以当时中国宣布,人民币不贬值。这使我们的出口受到很大影响,经济发展受到很大压力,但是中国作为负责任大国的相像增强了,中国在东南亚国家的影响力明显提升了,因为东南亚的危机不仅是东南亚国家的危机,对日本包括韩国的冲击也是最大的,因为大量的是日本、韩国的投资。日本这个时候根本不管他们,中国这个时候站出来说,我们人民币不贬值。这对整个东南亚经济的稳定起到了巨大作用,随即人民币在周边国家开始流通。

  除此之外,东南亚金融危机对中国的金融改革帮了很大的忙。中国金融要推动改革早就启动了,但是非常难,因为整个经济社会的改革成本最后会压到金融身上。1995年,《中华人民共和国预算法》《中央银行法》《商业银行法》都出台了,但是由于种种原因就是无法落地。一直到东南亚危机之后,大家才意识到金融的重要性。以前在中国,金融的概念就是出纳,没有太大影响力。当时我们的金融问题太多了,大量的不良资产,大量的案件都在暴露和淤积,如果再不改革肯定不行,所以必须要改革。

  总理在1998年抓住这个机遇进行了非常深入的金融改革。做了哪些事情?一是成立中央金融工委,把国有金融机构的组织关系从地方脱离出来,实施垂直管理,大大削弱了地方政府对银行贷款的干预。第二,发行2700亿专项国债,对口补充四大银行的资本金。第三,成立四大资产管理公司,对口剥离四大银行不良资产,剥离了1.39万亿。这里提醒大家想想,当时我们的货币总量是多少呢?1999年底我们的货币总量才11.76万亿,我们居然一下子剥离1.39万亿不良资产。我想我们现在要不要做好这样的准备?第四,剥离商业银行的附属业务,实施分业经营、分业监管。商业银行只能做专业的事情,把信托、租赁、房地产、酒店都脱离掉。另外还掀起了一轮清理三角债的运动。

  可以说,没有98年的金融改革,我们中国的金融是达不到今天的水平的。而没有东南亚金融危机,我自己的判断,98年金融改革也很难推出来。

  东南亚危机,我们正在应对的过程当中,还没有结束,1998年南方大水爆发了。这一次的南方大水非常厉害。即在改革开放第二个十年的时候,我们又迎来一轮重大冲击。

  这个时候国家开始发动全国寻找新的增长点。1999年我们找到了增长点,就是全面深化住房体制改革、教育体制改革、医疗体制改革。这三大改革把原来国家要往里贴钱的三个半公益事业或者说公益事业,变成了一个产业来开发。以前房子是分配的,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教育是义务的,医疗是公费的,都是政府或单位要贴钱,没有回报的,结果越做越差,最后根本承受不了。最后把关系民生最重要的三大领域变成产业来开发,唯一的供给方是政府,政府可以用各种方式不断的刺激其发展。

  三大改革的实施,就把资源变资本,资本再加杠杆,推动我们后面进入2000年之后,中国进入了一个不差钱的年代。我认为如果说没有这三大改革,中国的经济到不了今天,特别是如果没有这三大改革,我们2001年加入世贸组织都很难。这是第二个“十年”,经过三大改革的推动,到2000的下半年,中国经济明显企稳回升,而且势头还是不错的。

  在中国三大改革推动中国经济企稳回升的过程中,全球经济形势却发生一个重大变化。

  东南亚危机之后,聚集在东南亚的规模庞大的国际资本,急于寻找新的投资地。当时东南亚包括日本、韩国这些地方都受到严重的影响,中国金融基本上完全封闭无法进出。与此同时,1998年俄罗斯爆发债务危机,拉美本来就动荡的金融又剧烈动荡,老欧洲还是在走下坡路,非洲几乎看不到希望。放眼全球,资本往哪里去呢?非常清楚的一个出口就是北美。

  流向北美的国际资本,除了一小部分去了加拿大,绝大部分去了美国。去了美国的资金除了一小部分去了房地产,绝大部分去了本来就火热的网络产业上去了,推动美国网络经济迅猛发展。为了抑制网络泡沫,美联储不断提高基准利率,到2000年底,联邦基准利率提高到年利率6.5%。但是,一进入2000年,网络泡沫一破灭,对美国经济社会影响很大,因为网络产业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美国将日本快速上升势头按下去的支柱产业。所以为了稳定经济社会,小布什政府一上台就出台了一系列的法案刺激房地产发展。大家知道,房地产是带动产业最多的支柱产业。要刺激经济,基本首选都是刺激房地产,中国也不例外。

  跟着美联储大幅度降低基准利率,到2003年6月降到1%。经济形势刚刚有所好转,2001年911又爆发了。这一下造成美国的反恐局势迅速恶化,并迅速发动阿富汗战争,在2003年发动伊拉克战争,美国经济开始下行,特别是投资环境不好,逼着很多资金向外流。

  这个时候,放眼世界经济的格局,东南亚危机之后,基本上是美国独好。结果美国网络泡沫破灭,911的冲击,他也不行了。所以这个时候,全球经济低迷,急需寻找新的增长点。

  三大改革使中国经济企稳回升,良好的发展态势使国际组织希望将中国拉入WTO,并发挥其拉大作用。

  中国从改革开放初期,我们就一直希望加入WTO,当时叫关贸总协定,但是他们的条件非常苛刻,比如说市场要开放,外汇不能管制,人民币要自由兑换等等,我们根本做不到。到2000年已经谈了13年,还是加不进去。2001年,世界格局发生了剧变,全球需要中国来拉动。所以世贸组织做了一些让步,今天我们可以看到,包括金融、农业领域都有5年的过渡期,而且到今天为止,大家会看到人民币并没有做到自由兑换,还是有控制的浮动利率体系等等。

  中国不仅渡过了98、99年的危机,我们迈入新世纪的第一年就正式加入了WTO,然后大量产能和资本涌到中国来,在三大改革基础上,中国迅速成为新的世界工厂。从2001年开始,全球经济新增总量当中中国已经占了大头。推动中国经济在2011年之后快速发展,2009年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可以说,进入2001年之后,中国用15、16年时间的发展,走过了很多国家150、160年的历史,超过了全世界的现象,包括我们自己的想像。

  可以说,没有三大改革,没有世界经济形势的深刻变化,中国可能依然加入不了WTO。不能加入WTO,就难以有效融入全球化大潮,实现之后的高速发展。

  中国加入WTO之后,新一轮的改革开放带动了全球化发展的小高峰。在全球进一步发展过程当中,产能过剩、流动性过剩也更加严重。

  大家看到大量国际资本从美国外流,首选中国,中国不仅经济发展好,回报率高,人民币还有升值空间等等,都有好处。中国的快速发展带动了能源、矿产、大宗商品价格快速上升,带动金砖国家快速启动,更加带动资本从发达国家向新兴国家流动。

  大宗商品起来之后,到了2004年6月的时候,美国低利率政策难以为继,他不得不开始加息,在加息过程当中,带来了一系列的挑战。其中一个问题就是你前面不断降息的时候,房贷还款成本不断降低,而且跟着房价不断向上走,住房按揭贷款就越来越安全。所以很多人认为,我们原来是不是把住房按揭贷款卡得太严了。美国不像中国,他老早就一个个人征信体系,什么人可以拿按揭贷款是有信用评分标准的。在房价不断上涨的情况下,有人尝试将标准放低一点,在这一过程当中,次级贷款这个东西就出来了,因为你不是标准化的。而且试了一下也没有问题,就推动次级按揭贷款加快发展。但这带来一个问题,就是放贷一多之后,放贷公司的监管,比如说资本充足率比例受到了影响,需要资产证券化,要推动出表。所以MBS就出来了。

  投行投得多了之后他们压力也大了,说能不能再分散出去?所以CDO就出来了,CDO又不断的CDO。然后大家说能不能把保险公司也引进来,然后CDS也出来了。分散风险成为了当时非常大的热点话题,而且相关人员的模型和理论曾经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但是随着发展,大家忘了这个东西的底层基础在哪里,甚至有人忘了,房地产价格会下降。

  结果这个事线年开始美联储不断在加息,到2006年6月份,基准利率加到5.25%,这时问题就开始暴露了,因为原来人们是基于1%、2%的基准利率去贷款的,结果利率上涨之后,他还不起了。再加上新兴国家的崛起,带动大量资本外流,美国住房新增需求也在减弱,两个东西一叠加,到了2006年9月份,美国住房价格进入波动状态。

  到今天我们来看是见顶回落,但是在事中的时候这个东西是很难判断的,因为任何事情都不是直线走的,都是阶段性的波动的。所以当时大家也认为那是一个阶段性波动,但是实际上到06年底,很多发放次贷多的机构,大量不良资产暴露出来,甚至有的宣布破产。

  但是这个时候,很多人还是认为,这是美国次贷机构的问题,不是全球金融市场的问题。一直到2007年,房地产价格开始明显下降,最后传染到了证券市场。所以07年,次贷支持证券违约开始上升。07年7月份,国际评级公司大幅度降低债券评级之后,引发了次贷危机。当时投这些产品是国际化的,所以逼着一些主要国家的央行实施了很大力度的救市。但是这在美国也是充满争议的,包括贝尔斯通这样的机构要不要救,研究的结果是不救,不救就倒下去了。一倒下去又引发连锁反应,迫使美国加大救市力度。到了2008年2季度,证券市场明显回暖,很多人认为危机过去了。

  是不是真的过去了?当时我在中国银行,我们通过穿透它的基础资产,观察美国房地产价格走势,发现根本没有回弹,而是继续呈现下滑态势。所以我们的判断,这个回暖是全球救市阶段性的成果,一个是回光返照的良好时机,必须抓住机遇加快处置不良资产。当时我们形成一个报告,要集中处理次贷相关产品,第一目标80亿美元,第二目标100亿,第三目标120亿美元。报告上去之后,决策层还是有争议,很多人认为危机已经过去了,为什么现在要处理?我们力陈理由最后得到批准,之后我们加快实施。因为大家知道,集中处置是要打折的,这当中涉及到很多具体的券,平均下来大概是86折卖掉了。这当中要损失多少呢?11亿多美元。

  这个结果一出来,引起很大震动。当然11亿美金,在当时国际大银行来说损失是很小的,他们基本上都是几百亿美元的损失,但是在中国,大家受不了,上下都产生巨大争议。当时我要求部门马上签报,我上面批的是:我们的判断是准确的,行动是果断的,取得的成绩是值得肯定的,要再接再厉,尽快实现第二目标,力争实现第三目标。当然这个报告上去以后,主要领导认为这个市场已经变了,不要再做了。签报回来之后,马上雷曼兄弟倒闭,市场剧烈波动。同样的券多少钱呢?不到15块钱。80亿美元的财产,要是危机之后再处理的话,你要损失多少,至少减少损失50多亿,但是很多人看到的是你损失了11亿,而没有看到我们这个举动减少了更大的损失。而且这个举动是在全球同业当中是独一无二的。

  所有这些举措都有一个前提,就是我们的判断。当时我跟方方面面的人交流时,没有人谈到次贷证券底层次级贷款资产的价格走势,你认为这个是不是非常的奇怪?而我们恰恰就是因为实施穿透式分析,关注到房地产价格走势才做出的这样决定。这个是我们在危机应对过程当中取得的一些成果,积累的一个重要经验。

  随着美国住房价格持续走低,2008年9月越来越多的的相关机构陷入困境难以自拔,著名投行雷曼兄弟申请破产保护,美林公司被接管,美国爆发百年一遇的金融危机,进而迅速蔓延成为全球金融危机。

  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加入了世贸组织,深刻融入全球化大潮之中了,全球危机对中国经济影响就非常大了,当然也会对金融产生很大冲击。这就在改革开放第三个十年时,中国再次遭遇重大冲击。

  危机之后,中国迅速调整宏观政策导向,本来2007年科学发展观出来,宏观调控是收紧的,尤其是08年大幅度收紧。我们1998年取消了贷款额度的管理,2008年又重新回来了,实施严厉的宏观调控。但金融危机爆发后,11月宏观政策就有一个很大的逆转,要求银行赶紧放贷款,很快国家推出了4万亿的经济刺激计划。尽管至今争议都很大,但是确实使中国在当时全球经济迅速下跌的时候,率先止跌回升,而且迅速跃升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大量产能和资本更快向中国汇聚,我们的外汇储备不断上升,我们的国际影响力不断增强。从今天来看,应该说中国穿越了2008、09年的危机。

  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中国在改革开放40年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这个全新阶段无论是从国际局势来讲还是从中国国内来讲,都是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期。我们前面40年走过的路、运行的方式、发展的模式很难继续走下去了,甚至今天大家可以看到,没有新一轮更加深刻、广泛的改革开放,中国有可能陷入中等收入陷阱走不出来。

  从国际上来看,国际上原来我们改革开放初期苏美尖锐对抗,我们作为一个大国,我们不是头,我们有巨大的国际套利空间的国际大环境发生了变化。今天苏联已经解体,中国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与美国差距还在不断缩小。不管你今天要不要韬光养晦,实际上你已经开始挑战美国的老大地位了。大家知道,在国际上有一个“修昔底德陷阱”,有人统计过,老二挑战老大地位,在历史上有16次,其中12次是靠战争解决问题的。上世纪到50年代以前,世界上两次大的战争,一次大的萧条,可能战争都是从欧洲爆发的,但是都和美国崛起打破了世界的平衡,激化了原来强国之间的矛盾是有绝对的关系的。所以如果说真的到本世纪中叶,中国综合国力、国际影响力领先的话,注定这个世纪的上半叶一样是一个剧烈变革的时代,也会面临剧烈的矛盾和挑战。甚至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是中国面临的国际形势。

  从中国自己的形势来看也是一样。从2012年开始,中国经济增长下行压力不断暴露。现在已经进入换挡转型的关键时期。从2012年开始到2017年底十九大召开,我们下行了六年。如果十九大再不能明确我们的发展方向、目标、路径,大家想像一下,国内人民的信心能不能稳得住。这个挑战是很明显的,如果再不明确这个东西,有可能散掉。因为高速发展的时候,大家是包容式的增长,哪怕有人得益大,有人得益小,但是总体是向上走的,会包容很多矛盾。但是一旦进入下行阶段,原来积累的矛盾就暴露出来了。这是我们今天面临的很大问题,必须要把发展方向、目标和路径明确出来。

  毫无疑问,中国必须推出新一轮更加深刻的改革开放。但是改革谈何容易?怎么改?改什么?怎么走?这是要做出非常多的选择、探索和斗争,最终才能落地的。我们一开始的10年是激烈斗争的10年,没有全球格局变化我们可能还是稳定不下来。今天也是一样,我们知道任何时候改革都是利益的重新分配,所以最大的阻力一定是来自于既得利益者的反抗。

  今天我们和改革开放初期不一样,改革开放初期,我们高度公有、高度计划这种体制运行了很长时间之后,把阶级、阶层、利益集团几乎消灭殆尽,而今天这些东西都出来了,特别是利益集团。这个格局如果不打破,大家要设身处地的想一想,我们的重大改革能不能推出来?所以今天我们会有很多的焦虑和顾虑,因为改着改着,又开始强调核心和权威了。

  但是也可能这是一个必要阶段,因为没有这个东西,我们重大改革根本无法形成统一意识和统一行动,根本推不出去。当然还要不断总结我们改革开放的经验教训,防止出现所谓的系统性颠覆式的重大差错。这些都是我们需要关注的。

  从这些角度来看,十九大做出了一系列的重大决定,新时代、新思想、新方略,特别激发人心、坚定信心。包括我们发展的阶段,社会主要矛盾的转换等等,太重要了。做出这样的决定,对我们凝聚人心提升战斗力是非常重要非常必要的。

  但是另一方面,又带来一个问题,大家看到美国今天和我们的矛盾非常尖锐。因为美国从80年代末就开始做全球经济布局。把他的普通加工业大量向外迁移,聚焦在高科技、军工和金融三个高端领域。依靠这些高回报的东西,来维持国内的运行。把普通加工业搬到中国,利用中国廉价劳动力、原材料、环境保护成本,再运回去都比他本国生产便宜很多,大大降低他们本国消费成本,保护了他们的生态环境。另外迁出去之后,美国劳工的话语权大大削弱,美国蓝领工人的工资基本上从80年代末到现在没有怎么增长,增长的都是硅谷或者是华尔街的人。

  今天大家一定要知道,美国这样做最重要的基础是什么?是高科技。所有的基础都是高科技。一旦他的高科技被动摇,其他东西很快都变了。而今天中国改革开放聚集了全世界最全的工业体系,而且在很多领域,特别是基础设施建设方面,我们已经是越来越领先了。你今天会看到美国现在要“再工业化”,要制造业回归。因为他意识到,如果说不回归的话,大量研发的东西不到中国去落地很多东西找不到落地的地方,其价值会大打折扣,而且研发生产长期不在本土,高科技的研发也会受影响,所以他要再回去。

  那么凭什么再回去?资本是有选择的,你要给好处他才会回去,所以要减税。美国的优惠政策不会像中国,美国是小政府,他只有减税这一条选择,没有其他的。但是,减税容易,一减税很快就下去了,就像我们改革开放初期,我们叫放权让利,大家很高兴。但是没有几天坏了,财政收不上钱,国家行政要停摆,必须调整。所以很快中国就推动利改税、拨改贷等,想尽一切办法往上收。

  美国也是如此,政府的负债,仅联邦政府已经是21万亿美元的债务了。从危机爆发时13万亿现在达到了21万亿,你还能继续扩大负债吗?同时,要再工业化回去,基础设施必须要跟上来,就像我们说要想富先修路一样,大规模物流转移和人流转移,没有交通、通讯跟上,你怎么发展?而美国交通等设施在80年代末之后,几乎没有再投入。它的公路铁路,尤其是铁路很多都生锈了。公路还可以,但是很多桥梁已经三四十年没翻修,港口也都好多都不行了,航空还稍微好一点,因为人流比较多。所以这个还需要继续投入。这些都需要政府开支。这个东西是一个坎,如果不能迅速解决这个问题,你可能连这个坎都迈不过去,政府可能停摆,特朗普可能要下台了。所以矛盾必须往外转移,最好的选择必然是提高关税,因为美国是全球最大逆差国,一加关税,很快税收就可以收回来,而且要增加出口国的成本,可谓一举两得。当然是不是这么简单,这会不会延伸影响到国内消费水平的提高,也很难说。

  80年代之后,美国中产阶级财富规模是缩水的,不是说增长速度下降,或者在整个社会财富当中的比重下降,而是说他的资产规模是缩水的。从90年到现在,30年的时间,社会货币总量的扩张,财富的增长,居然中产阶级的财富规模还是在缩水的,你就可以想想,他们中产阶级的生活压力如何?今天欧美中产阶级的生活压力是非常大的,也造成了他们的社会矛盾非常尖锐,说社会财富被1%的人瓜分了,甚至有人说是1%当中的1%的人给瓜分了。所以也促进了所谓民粹主义的兴起。特朗普之所以能够当选,就是因为他说我要代表劳工,代表普通人,我要反对你们这些精英。

  那么,现在可能有一个问题,全球化之后,包括记账清算的使用,使得中美两国利益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中国经济发展到今天,美国在中国的投资和收益是巨大的,我们的外汇储备绝大部分放在美国,这样,中美两国爆发贸易摩擦,对大家都是不好的,实际上会两败俱伤,并给世界经济造成巨大伤害。

  但是,美国可能不这样看。美国作为世界老大,无论是谁,你一旦挑战他的老大地位,他都会往下死按的。日本要迅速上升,他照样给你按下去。欧元区成立也是冲着他美元地位去的,你会看到美国同样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在压制。

  但是我依然认为全球化是人类发展的必然方向,美国想逆潮流而行,放弃世界领袖应有的全球胸怀和负责任大国形象,一味强调美国优先,强调美国利益,把全球都不放在眼里,这样做他就会失道,就会失去信任。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美国这种逆全球化潮流的举动越强烈,就越会推动世界格局加快变革。

  我坚定认为,尽管中国现在面临很多的问题,甚至是非常严峻的挑战,但是放在全球去看,中国依然有很大的调整空间和回旋余地。我们还处在工业化、城市化、信息化发展过程当中,我们是最大的发展中国家,尤其是改革的余地和红利还是非常大的。

  当我们讲互联网发展的时候,为什么电商的业务引到中国来,短短几年时间,我们的电商交易量就相当于世界其他国家的总和。当然你人口多,还有快递特殊条件,这些因素都有。但是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是我们传统的商业物流领域环节多、效率差、成本高,各种吃拿卡要太多了。当互联网这个东西一上去之后,很多线下的东西没有跟上去,甚至连合法的税、监管都没有跟上去,成本大幅度降低。同样一个东西到线%都可能。大家想像一下,在日本、欧洲等开放市场里,同样一个东西,线%是很难的。这说明我们的改革空间很大,一旦推出之后,你再想退回去也不可能了,你必须要在这上面改革、提升。

  沿着这些东西你去看,不仅是物流领域,我们的金融是不是这样,我们其他的很多领域是不是这样?其实有巨大的改革空间,我们必须要深化改革,而且要扩大开放。包括上海国际金融中心,你仅仅是引进来设机构,走出去设机构,机构多,金融增加值在GDP当中的比重高就是国际金融中心吗?国际金融中心最重要的你能聚集全球金融资源,而且你这个地方有国际影响力那才是国际金融中心,最重要的是金融交易市场,而且这个市场一定要开放,让全球参与进来,形成我们这个市场的国际影响力。

  比如说上海石油期货,这是基于我们亚太这个地方的供求定的价,而不是将欧洲的定价,或者是美国的定价搬到亚太来,而是基于我们这个地方的定价慢慢形成影响力,这样才可以。

  不仅是石油,很多大宗商品中国都是最大的进口国、消费国,在全球产能过剩的情况下,买方影响力越来越大,中国又是第二大经济体,而且还在上升,所以天时地利人和,中国完全具备加快这方面发展的机会。

  从直接的宏观政策来看,中国现在还有3亿美元外汇储备,这是我们抵御外部冲击非常大的利器。第二我们的利率不是历史性的低利率,到目前为止,一年期国债利率还有3.5%左右,也就是说无风险收益率还有3.5%左右,这个太高了,完全有调整的余地。同时,我们在保持14%-15%法定存款准备金的基础上我们又推出了存款的保险制度,存款双保险加大商业银行的成本,再进一步提升社会融资成本,我们有没有调整的余地?太有了。存款准备金率可以大幅度降低,这会调整中央银行的资产负债结构,调整整个金融资产结构,降低社会的融资成本。

  从中央政府负债来说,在主要经济体当中我们还是很低的,中国实施积极财政政策的空间还是有的。

  中国今天面临很大的挑战,可能2018、2019年才是真正挑战的开始。这是中国发展非常重要的阶段。十九大之后,到2020年,中国如果说可以稳定渡过的话,未来将一片光明,我自己还是充满信心的。正是因为如此,我认为我们要总结前面穿越危机的经验,同时要面对世界剧烈变化有可能激化世界矛盾和国内矛盾,形成新的更大挑战的状况,做好充分准备。特别是在金融方面,我们面对和应对危机的经验和能力非常欠缺,怎么办?要加快准备。这可能是我写这本书,特别是命名为《穿越危机,世界剧变的中国选择》的基本含义。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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